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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萊塢為什麼敢把電影交給一個YouTube出身的二十歲導演?

我是關鍵評論網編輯Sid。這期電子報談的是YouTube如何改變好萊塢發掘人才的方式。

2026年,二十歲的Kane Parsons帶著被A24相中的《後室》拿下北美週末票房冠軍,起點是他2022年上傳YouTube、約九分鐘的短片。同樣出身YouTube的Curry Barker,用約75萬美元拍成《愛你致死不渝》,全球票房突破5億美元。

二十年前,片商還在為版權告YouTube;如今奧斯卡獎也宣布,2029年起轉往YouTube轉播。

本文從「試錯成本」切入,談一支短片如何成為另一種市場測試,也談短劇與AI帶來的下一個變數。

文:詹氏瞻視電影院

如果一位二十歲的導演,沒有拍過院線長片,也沒有經歷傳統電影製作訓練,好萊塢會願意把電影企劃交給他嗎?

2026年,年僅二十歲的Kane Parsons帶著《後室》(Backrooms)登上大銀幕。電影起點是一支2022年上傳YouTube、約九分鐘的偽紀錄恐怖短片。

Parsons以Kane Pixels為藝名經營頻道,利用3D軟體Blender製作看似VHS攝影機影像,掉進由黃色牆壁間構成的無止盡異空間。沒有明星、對白,卻成功將流傳於網路論壇的都市傳說「後室」,推向更廣大的觀眾,逐步發展出屬於自己的影像宇宙。

四年後,這個故事被曾推出多部金獎電影的A24相中,發展成院線電影。《後室》上映首週便登上北美票房冠軍,「閾限空間美學」引發全球討論,Parsons成為史上最年輕拿下北美週末票房冠軍的導演。與他同時受到矚目的,還有二十多歲的Curry Barker。

Barker原先與Cooper Tomlinson經營YouTube頻道「that’s a bad idea」,拍攝喜劇短片與低成本恐怖作品;2024年,兩人只花約800美元完成《Milk & Serial》,免費放上YouTube,迅速在網路傳播。

Barker隨後獲得業界關注,並拍攝長片《愛你致死不渝》(Obsession),電影於多倫多影展首映後,由Focus Features發行。該片成為年度票房黑馬,以驚悚片包裝愛情議題的特殊故事切角,讓製作成本僅約75萬美元的電影,在全球突破票房5億美元。

YouTube從敵人轉為合作夥伴

2005年YouTube成立時,好萊塢最頭痛的問題就是版權。2007年,擁有MTV、Comedy Central、Nickelodeon等頻道的娛樂集團Viacom對YouTube與母公司Google提出十億美元訴訟,指控平台存在約16萬支未經授權的Viacom影片,累積觀看達15億次。

但片商很快發現,即使討厭這個平台,也很難忽視它招攬觀眾的能力。YouTube發展Content ID的版權辨識系統,讓權利人可以檢舉內容或透過廣告營利;2008年MGM開始正式把部分電影與電視內容放上YouTube,隔年平台推出電影與電視節目專區,合作對象包括CBS、MGM、Lionsgate與Starz。

傳統電影產業有一套漫長的人才與作品開發機制。年輕導演可能從電影學院、影展、劇本競賽、廣告或MV累積作品,等待製片人、經紀公司與片商發掘;進入產業後,劇本還必須找到投資金,經過片商評估並正式「開綠燈」(green-light),完成後再透過發行商、戲院、影展等發行渠道,並需要與媒體建立良善公關關係、操作行銷策略,進入大眾視野。

YouTube改變了這條傳統路徑。沒有學院背景或產業人脈的創作者,也能先把作品直接上傳平台,再由演算法尋找潛在受眾,以觀看數與討論度證明作品的吸引力。另一方面,好萊塢也越來越離不開YouTube,預告、幕後花絮、演員訪談與精彩片段,都成為宣傳的一部分,新片預告的觀看數,也成為觀察市場熱度的指標之一。

YouTube成了另一種試片室

Parsons與Barker並非突然出現的例外。早在YouTube成立初期,就有電影創作者透過類似方式被好萊塢看見。

2009年,烏拉圭導演Fede Álvarez將科幻短片《Ataque de Pánico!》(Panic Attack!)上傳YouTube,以極低成本做出媲美商業科幻大片的視覺特效,幾分鐘的作品迅速傳播,讓這名原本離好萊塢人才體系遙遠的南美洲導演進入片商視野。

《洛杉磯時報》當時甚至以好萊塢出現一場「Panic Attack」形容短片造成的效應。Álvarez很快取得好萊塢合約,之後陸續執導《屍變》、《暫時停止呼吸》與《異形:羅穆路斯》。

2013年,瑞典導演David F. Sandberg和妻子Lotta Losten在家拍攝不到三分鐘的恐怖短片《Lights Out》。故事極為簡單:女子反覆開關電燈,黑暗中的人影一次比一次逼近。短片透過YouTube傳播後被好萊塢製片人注意,最終發展成《鬼關燈》,僅約500萬美元的製作成本,全球票房超過1.4億美元。

澳洲的Danny與Michael Philippou則走上另一條路。兩兄弟以RackaRacka為名長期經營YouTube,多年拍攝混合暴力恐怖、肢體喜劇與實景特效的影片,累積百萬訂閱與超過十億次觀看,在一次次拍攝中磨出自己的風格與製作能力,第一部劇情長片《鬼手鬼手 請開口》(Talk to Me)由A24發行,全球票房突破九千萬美元。

不過,在好萊塢把YouTube當成導演人才庫以前,其實早已注意到平台上的另一項資產:擁有大批追隨者的「網紅」。

2010年代YouTuber文化快速擴張,美國喜劇雙人組Smosh靠惡搞短片累積數千萬訂閱者,2015年主演《Smosh: The Movie》;Shane Dawson也在2014年執導並主演《Not Cool》。片商利用的不只是他們的表演風格,更是早已存在的觀眾基礎,不必從零開始向市場介紹一張陌生的臉。

類似現象近年在台灣也越來越常見。「千千進食中」從美食YouTuber走進《本日公休》與Netflix《百萬人推理》;從《眼球中央電視台》受到注意的眼肉芽陸續演出《小藍》、《鬼才之道》;阿翰也先後出現在《大三元》、《想見你》、《他馬克老闆》等。

Deloitte的2025 Digital Media Trends顯示,49%美國Z世代受訪者表示,如果電影或電視節目由自己喜歡的網路創作者演出,會更願意觀看;52%更認為自己與網路創作者的連結,比與傳統電視明星或演員更強烈。

但Parsons與Barker的例子,代表下一階段的製片邏輯。好萊塢從他們身上看見的不只是創作者能帶來多少粉絲,更因其創作能力已接受過公開市場的檢驗。

傳統電影進入市場前,本來就有片商主管、製片人、發行與行銷人員的內部看片、影展選片人的判斷,以及針對目標客群招募進行試映。然而等到試映時,往往已投入相當可觀的製作成本,數十或數百人的樣本也未必能代表真正的市場。

YouTube觀眾卻不是被招募來試映,也沒有義務把影片看完。他們會不會被標題與縮圖吸引、幾分鐘後是否離開、願不願意分享留言,甚至主動尋找同位創作者的下一部作品,都來自真實的觀看選擇,成為傳統試映很難模擬的市場測試。

為什麼YouTube比好萊塢更容易生出「新東西」?

從上述創作者可以發現,成功從YouTube轉戰好萊塢的作品,多為恐怖、驚悚類型,這並非偶然。

愛情片很大程度仰賴卡司長相與魅力;動作與科幻電影需要視覺特效與場景規模;懸疑片則高度依賴文本,往往需要足夠篇幅鋪陳人物與線索。恐怖片的門檻相對低得多,鬼故事不一定要複雜,有時只需要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創意,《鬼關燈》與《後室》都是例子。

好萊塢開發電影時,拍攝前要預估製作成本、明星號召力、宣傳費用、上映檔期、海外市場與票房回收,投資規模越大,容錯空間越小。因此近年片商不斷回到已有觀眾基礎的IP:《侏羅紀公園》延伸成《侏羅紀世界》、《魔鬼剋星》重新啟動、《捍衛戰士》三十多年後推出續集,蝙蝠俠、超人等角色更一次次重新選角。

這不能怪罪於好萊塢缺乏創意,當一部電影押上數千萬甚至上億美元,加上串流平台瓜分觀眾時間、造成票房成績逐年下滑,片商很難不更謹慎。YouTube卻能降低試錯成本:一支短片即便乏人問津,創作者只會損失製作時間與低廉的製作費,而且很快就能再試一次。

每一次上片,後台數據能看見觀眾從哪裡進來、看了多久、在哪個段落離開,留言也有觀眾留言,以便改進參考;演算法把影片推向可能感興趣的人,讓題材不必一開始就吸引所有人,有機會找到利基市場。創作者在一次次發布與修正之間,摸索題材與風格的可看性,來純熟自己的技藝。

另一個值得注意的是,這些創作者並不完全來自傳統電影教育體系。Sandberg沒念過電影學院;Barker曾就讀電影學校後退學;Parsons拍出《Backrooms》短片時甚至還是高中生。

這當然不代表正規訓練會限制創意,但電影教育與片場經驗,也可能讓創作者在成熟的產業公式中固化,或在同溫層中形成對「電影應有的樣貌」的既定想像。相較之下,未完全進入這套框架的人,有時反而會做出業界意想不到的新意。

Photo Credit: Gemini Generated Image

當奧斯卡獎也決定走進YouTube

2025年12月,美國影藝學院宣布結束與ABC電視台長達半世紀的合作,將奧斯卡獎帶往YouTube。從2029年第101屆開始,YouTube將取得頒獎典禮全球獨家轉播權至2033年,合作範圍除了典禮,也包括紅毯、幕後、提名公布與入圍者午宴等全年活動。

這項決定,可視為奧斯卡獎積極因應觀眾流失的一步。1998年《鐵達尼號》橫掃奧斯卡獎時,全美超過5,700萬人收看;2021年疫情期間創下僅有1,000萬人觀看的歷史低點。2025年一度回升至1,970萬,2026年又降至約1,790萬,與90年代動輒4、5千萬人守在電視機前的規模已不可同日而語。

奧斯卡獎也不斷修改節目形式來吸引觀眾:2019年取消固定主持人,由Queen與Adam Lambert開場;2022年將剪輯、配樂、妝髮等八個獎項提前頒發,因電影工作者反彈隔年恢復直播;2024年縮短典禮時間,且重新採用五位歷屆得主向演技獎入圍者致意頒獎;2025年又邀請BLACKPINK Lisa、Doja Cat與Raye演出James Bond組曲。

收視率下滑,是否就代表奧斯卡獎影響力正在消失?

2026年典禮的美國電視與串流收視下降9%,18至49歲觀眾減少14%,同一年奧斯卡獎在社群平台的曝光卻增加超過42%,自有社群平台影片觀看更超過1.29億次。

這也是為什麼奧斯卡獎擁抱YouTube。影藝學院宣布合作時,特別強調YouTube能讓典禮免費觸及全球觀眾,並透過多語音軌與字幕擴大觸及,且YouTube早已成為美國觀眾螢幕觀看占比最高的平台之一。

YouTube與好萊塢的共生共存,以及面對的共同隱憂

回頭看這二十年,好萊塢與YouTube已逐漸形成各取所需的共生關係。好萊塢利用YouTube宣傳電影、接觸年輕觀眾,也從觀看數與討論中尋找創作者、演員與故事;YouTube則獲得預告、明星訪談等內容,並發展電影串流租售與訂閱服務。

這種交流也延伸到製作端,2016年YouTube Red推出的《Scare PewDiePie》,便讓PewDiePie與《陰屍路》製作方Skybound Entertainment合作。隨著創作者發展野心變大,製作規模也擴大:成立公司、興建攝影棚、僱用影像專業團隊,也透過學習電影中品牌置入的商業模式,分攤越來越高的製作成本。

但YouTube很快面臨著新的競爭者。TikTok興起後,YouTube在2020年推出Shorts,全球每日觀看次數從2021年的65億,增至2024年超過700億。然而,短影音的崛起並沒有完全取代長片內容。

YouTube執行長Neal Mohan 2025年指出,電視已超越手機,成為美國觀眾觀看YouTube時數最高的裝置,顯示長片依然存在市場,只是觀眾依照不同觀看情境,選擇不同載體,長/短片也彼此爭奪觀眾有限的時間。

如今,短影音又發展成新的影視產業。中國短劇產業2024年市場規模已達約504億人民幣,首度超越同年度中國電影年度票房。

ReelShort、DramaBox等直式短劇App也向海外擴張,Fox、NBCUniversal等傳統好萊塢公司也開始投資或直接投入直式短劇製作,生成式AI更進一步降低成本。2026年前八個月,中國上線約43萬部微短劇,有超過九成使用AI技術,真人劇組因此面臨嚴峻衝擊。

好萊塢與YouTube花了二十年從競爭走向共生,如今短劇與AI又帶來新的變數。更低的成本與更快的生產速度,正在加速瓜分觀眾的時間、平台流量與票房收益;但就像YouTube最終沒有取代好萊塢,反而與它發展出新的合作模式,面對短劇與AI,兩者或與其他平台是否也會走向相似的結果,或許只能等到下一個二十年才能知道。

Q&A懶人包

Q1. YouTube如何從好萊塢的版權敵人,轉變為影視產業的合作夥伴?

2007年Viacom曾提告YouTube侵權,但片商隨後發現難以忽視其招攬觀眾的能力。隨著Content ID系統建立,MGM等片商於2008年起將內容放上平台,預告片觀看數也成為市場熱度指標。作者指出,如今好萊塢不僅將YouTube作為宣傳與串流通路,更將其視為尋找新一代導演、演員與題材的人才庫。

Q2. YouTube創作者為何能打破傳統好萊塢發掘人才的漫長路徑?

傳統機制需歷經學院、競賽到片商審核開「綠燈」,並在投入高成本後才試映。YouTube創作者能直接上傳作品,由演算法尋找受眾,以觀看數與留存率進行市場測試。作者強調,如《後室》導演Kane Parsons或《鬼關燈》導演David F. Sandberg,皆透過低成本短片在YouTube獲驗證後打入好萊塢。

Q3. 為什麼成功從YouTube躍上大銀幕的作品,多數是恐怖與驚悚類型?

作者分析,愛情片仰賴卡司魅力,動作片需要預算規模,恐怖片門檻則較低,只要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核心創意即可成立。此外,好萊塢因高額成本而傾向翻拍已知IP;YouTube試錯成本極低,創作者能快速發布作品並依數據修正,更容易突破傳統產業公式生出新意。

Q4. 片商除了看重YouTube創作者的導演能力,還看重平台的哪些資源?

好萊塢看重網路創作者龐大的粉絲基礎。Deloitte於2025年的調查顯示,49%美國Z世代受訪者會因喜歡的網路創作者參演而更想觀看作品。從美國Smosh到台灣千千參演《本日公休》、眼肉芽演出《鬼才之道》與阿翰客串《想見你》,片商皆藉此吸引關注並降低市場溝通成本。

Q5. 美國影藝學院為何決定將奧斯卡頒獎典禮轉移至YouTube獨家轉播?

影藝學院宣布自2029年第101屆至2033年,由YouTube取得奧斯卡全球獨家轉播權。主因是電視收視率持續衰退,全美收看人數從1998年《鐵達尼號》時的5,700萬,降至2026年的1,790萬人。相反地,2026年奧斯卡社群曝光增加超42%,影藝學院期盼藉YouTube的多語音軌與全球觸及率吸引年輕世代。

Q6. YouTube與好萊塢在走向共生的同時,目前正面臨哪些新競爭?

兩者正共同面對短影音、直式短劇與生成式AI的衝擊。2024年中國短劇市場規模達約504億人民幣,首度超越同年度中國電影票房,各大App與傳統片商皆積極投入。此外,2026年前8個月中國上線的43萬部微短劇中,有逾9成使用AI技術。這些低成本且快速生產的內容,正在加速瓜分觀眾時間與票房。

關鍵追問

文中提到,未受過傳統電影教育的網路創作者,往往能跳脫產業公式,為好萊塢帶來意想不到的新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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