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謝宇棻
想像一位民主國家的領袖,在他任內,國家經歷立國以來最慘烈的敵軍入侵,而且事後調查顯示,入侵之前,出現不少本該警鈴大響的警訊;在那之後的三年,國家處在戰爭狀態;最近的不少民調顯示,他領導的政黨,在國會的席次掉了約10席。
諸多政黨領袖,都對他批評有加,他自己的政黨內部,也有人跳槽、或另組新黨;更雪上加霜的是,他自己還深陷貪腐疑雲,甚至已被正式起訴、接受審判。看到這裡,你會不會覺得,他的領袖生涯,十之八九要Game Over了?
這些狀態,都符合以色列現任總理納坦雅胡(Benjamin Netanyahu)的困境,唯一不同的是,沒有太多認真的政治評論者敢說,預定在今年10月27日的選舉,會讓他自1996年,累計將近19年的總理生涯,劃上句點。
翻開這幾年,國際媒體對納坦雅胡的報導,充斥不少罵聲:哥倫比亞總統裴卓(Gustavo Petro),批評他是向加薩投放炸彈的「罪犯」;加拿大總理卡尼(Mark Carney)表示,若納坦雅胡入境加拿大,該國將依國際刑事法院的逮捕令處理;紐約市長曼達尼(Zohran Mamdani),則放話要想辦法逮捕納坦雅胡,雖然後來承認,他區區一個市長,沒有這樣的法律權限,轉而呼籲美國聯邦政府,向加拿大看齊。
在7月底一份《經濟學人》/YouGov民調中,47%的美國受訪者認為納坦雅胡在加薩犯下戰爭罪;從國際輿論的角度來看,納坦雅胡近年的形象,可說急遽惡化。
從2016年,納坦雅胡因為貪腐接受調查開始,國內有組織的反對聲浪,也幾乎不曾停歇:從因為貪腐要他下台的聲浪、由於司法改革計畫引發的爭議、到2023年10月7號哈瑪斯襲擊的各種後續效應,納坦雅胡在國內面臨的批評,沒有少過。
為什麼這樣一位在國內外,都面臨大規模批評的總理,政治生涯卻還沒有結束?
缺乏左派威脅
領導一個所謂右派政黨的納坦雅胡,在選舉中相對不需要擔心,來自左派的威脅。但如果深究歷史,這份安心,可能是1947年建國大老們,想都想不到的。
以色列的開國元老中,所謂左派政治人物佔大宗;但1977年的選舉變天後,左派就不斷走下坡;1990年代的以巴和談,更讓許多對和平抱有希望的以色列人,感到失落。
從那之後,更主張堅持和談的左派,對以巴前景提出的替代方案,越來越無法說服以色列選民;就這樣,古董級的左派政黨「工黨」(Israeli Labor Party),在2024年為求生存,與左派小黨「梅雷茲黨」(Meretz)合併,成為以色列民主黨(The Democrats),試圖整合日益萎縮的左派勢力。
在近期的一份民調中,以色列民主黨的席次是10席。在總席次120的以色列國會,瓜分大約8%的位置;再撇除阿拉伯政黨、與專注在服務哈雷迪猶太教徒的政黨,剩下約85席,屬於右派或中間偏右的政黨。
對比之下,在1969年的左派政黨巔峰時期,由工黨主導的「聯盟」(Alignment)曾拿下56席。
如此的對比顯示,近年來,工黨及其所代表的「以色列左派意識形態」,在國內逐漸流失受眾,支持左派政黨的基本盤,存在一個頗低的天花板。基本上,納坦雅胡只需要擔心,其他右派或中間偏右政黨的挑戰。
缺乏整合的右派威脅
事實上,在絕大多數的近期民調中,納坦雅胡的聯合黨(Likud),確實面臨來自其他右派、或中間偏右政黨的威脅。
目前在國會擁有32席的聯合黨,在10月大選的多數民調中,將會掉到23席左右,幾乎是10個席次的落差;這對過去13年都維持在30席以上的聯合黨,是頗為巨大的反差。
不過,縱橫政壇多年的納坦雅胡,各種大風大浪都經歷過,包括從低迷的民調中上演大翻盤。
納坦雅胡擅長在選舉前夕喊話「選情告急」(Gevald strategy),向右派選民喊話說,不出來把票投給聯合黨,或投給其他右派「小黨」,會分散票源,到時候「小黨」過不了3.25%的最低得票門檻,不但浪費選票,還搶走聯合黨的票,選後國家就要栽在左派政黨手上了!
從過往經驗來看,低迷的民調,反而為納坦雅胡的「告急牌」背書,讓右派選民看到,聯合黨真的危急了,不但曾催票,讓更多人願意投票,也會產生棄保效應,讓原本想投給其他右派政黨的選民,為了不浪費選票,就轉投給一定能進入國會的聯合黨。
「告急牌」並不是納坦雅胡的專利,國內外很多政治人物都喜愛使用,問題是用了,選民又不一定買單。選民之所以常常買單納坦雅胡的告急牌,跟右派政黨的部分結構性問題有關。
由於納坦雅胡長期執政,導致全以色列在過去20年,論擔任總理、及治理國家的資歷,政壇中幾乎無人能及。所以當納坦雅胡在競選時,誇口自己又解除了哪次武裝衝突的危機,或改善了哪些內政問題,其他右派或中間偏右的政黨領袖,很難拿出類似的戰績跟他比拼。
當然,許多現任領袖,反而可能因為「多做多錯」,導致選民傾向「換人做做看」。
然而,以色列最大的問題,莫過於國安威脅及以巴衝突,直白地說,這兩項議題,要是真的有解套,早就有人提出來了;其他右派政黨領袖,雖然很能頭頭是道地,對納坦雅胡發出批評指教,但很少人能針對國安議題,提出足以改變政治版圖、或說服右派選民改變投票行為的新方案。
這讓部分右派選民質疑:就算對納坦雅胡當家下的國安現狀,不甚滿意,但投給其他右派政黨,是否能帶來實質性的改變?這就導致納坦雅胡這個「我們都知道的魔鬼」,在部分右派選民心中,還是一個相對熟悉、可預測的領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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組成政府的藝術:不單純的數學問題
假定目前的民調,非常接近10月27日的選舉結果,也就是納坦雅胡領導的聯合黨,席次從32掉到23席;我們仍然不能判納坦雅胡的總理生涯「死刑」。
由於選舉體制、政黨生態、及法律規定等因素,在以色列要組成一個政府,是一個複雜的數學加斡旋課題。根據目前多數民調,與聯合黨旗鼓相當的,是由退役將領埃森科特(Gadi Eisenkot)領導的「正直黨」(Yashar)。
排除阿拉伯政黨、與被視為左派的以色列民主黨,反納坦雅胡陣營的選情,並沒有超級樂觀;根據一份七月中旬發表的民調,反納坦雅胡的右派及中間偏右政黨,總席次是50席,納坦雅胡及其現任盟友的政黨們,加起來也是50席;這意味著,兩邊陣營離組成政府需要的61席,都有一段距離。
目前檯面上的右派、或中間偏右政黨領袖們,也因為各自的堅持,或其他盤算,寧可持續仰賴自己的小眾支持者,而不願意合體競選無法整合,導致「小黨林立」;在選後組織政府時,也少有人展現,像是納坦雅胡那樣的長袖善舞,能數次成功拉攏、選前矢言決不跟他組成政府的政黨領袖,在選後打臉自己,同意加入他的政府。
假定當前民調接近選舉結果,兩個可能打破僵局的關鍵,是左派政黨(目前民調11席)、與阿拉伯政黨(目前民調5席+4席)。單純從小學程度的加法計算,只要這些政黨,同意加入反對納坦雅胡的右派政黨,一起合組政府,那麼要終結納坦雅胡的總理生涯,並非難事。
問題是,右派政黨跟左派政黨組政府,不僅在意識形態上將遭遇困難,更將背離右派選民的期望可能在未來的選舉中,被選民「懲罰」;因此,與左派政黨組成政府,成為不那麼吸引人的選項。
而阿拉伯政黨,在「以色列應如何定義國家性質」、「猶太國家定位」、及「猶太民族國家基本法」等根本問題上,與其他主流政黨間,存在明顯歧異。這些根本歧見,讓右派政黨,通常不太想跟阿拉伯政黨沾上邊。
反納坦雅胡的右派陣營,最後一絲希望,是長期與納坦雅胡合作的兩個哈雷迪政黨(民調7席與8席)。儘管長期與納坦雅胡合作,但這兩個政黨,最關心的,是宗教相關的事務;只要持續與右派政黨合作,不排除他們有倒戈的可能。
然而,這兩個政黨,目前正因為徵兵問題,讓不少以色列選民不滿。
建國初期,首任總理本・古里安(David Ben-Gurion)曾同意,讓少數全職研讀經書的猶太教徒,可以免服兵役;其後數十年間,這項措施逐步擴張,形成現在大規模的豁免制度,讓多數屬於泛稱「哈雷迪猶太教」(Haredim)分支的男性,可以延後、甚至乾脆免服義務兵役。
但2024年後,最高法院判決,確立這套全面性的豁免制度,失去原有的法律基礎;加上2023年10月7日,以色列遭到哈瑪斯襲擊後至今,這個國家陷入一場持續近三年的多線戰爭,戰線還不斷開副本,導致以色列國防軍發出嚴正警告,如果不擴增服兵役的族群,也就是讓哈雷迪猶太教徒從軍,軍方將面臨嚴重的問題。
兩大哈雷迪政黨的領袖,一直強烈反對大規模徵召哈雷迪男性;過去一年,他們數次號召支持者上街頭,抗議任何試圖招募他們進入軍隊的行動。
納坦雅胡之所以,能長年與哈雷迪政黨合作,很大程度上,是因為他在徵兵問題上,願意做出高度妥協。
目前反納坦雅胡的右派政黨,多數主張,是時候讓大多數哈雷迪男性,老老實實跟著服兵役,報效國家。因此,選後與哈雷迪政黨結盟,恐怕不會是一個太讓選民心服的選項。
所以,真正的問題,不見得是「納坦雅胡能否贏得最多席次」,而是當所有選票開完之後,誰最有能力湊出過半的61席?
納坦雅胡的優勢:政黨機器加死忠比粉
除了缺乏來自競爭者的有效威脅,納坦雅胡本身自帶不少優勢。
首先,他領導的聯合黨,自1973年創立以來,成為以色列政壇少數生存下來的老牌政黨,雖然聯合黨歷史沒有工黨悠久,但相較目前其他的政黨,仍掌握更多穩定的基本盤,也握有相對堅實的政黨機器。
此外,也存在對納坦雅胡較為友善的傳統媒體,發送相對有利納坦雅胡的言論。例如,雖然多數民調都顯示,聯合黨席次掉到二十多席,但一份被視為親納坦雅胡的媒體,所做出的民調中,聯合黨仍握有32席。
再者,就跟世界各國的政治一樣,暱稱「比比」(Bibi)的納坦雅胡,從政多年,累積了一票死忠的「比粉」,不少比粉誠心相信,比比就像他試圖打造的形象那樣,是以色列的「安全先生」(Mr. Security),以色列有他當家,就安心啦,
在2023年10月7號以前,就已經執政十多年的納坦雅胡,或許的確可以誇口,他是守護以色列的「安全先生」,畢竟當時,在他多年任內,以色列面臨的武裝衝突,就頻率與強度來說,都被控制在一個範圍內。
那比粉怎麼理解2023年10月7日的國安大出包呢?
部分比粉認為,當天的出包,跟國安單位內部,長期形成的「固定思維」有關,這樣的思維斷定,哈瑪斯等武裝組織,被以色列強大的武力與情報能力,恫嚇地死死的,最多就是小打小鬧,不敢認真造次。
如此的「固定思維」還認定,統治加薩一段時間的哈瑪斯,體認到治理的重要性,就逐漸轉型,專注在管理加薩。在這樣的思維綁架下,儘管情報系統,陸續掌握了各種警訊,國安單位仍嚴重地,低估哈瑪斯發動大規模攻擊的能力與意圖。
部分比粉則相信,被認為偏向「陰謀論」的觀點,認為國安單位內部有太多「比黑」,這些人早就看納坦雅胡不順眼,順勢「容許」一個大型出包,想要鬥垮納坦雅胡;只是,這種說法,仍一直沒有得到公開證據的支持。
呼應比粉對他的支持,納坦雅胡對10月7日攻擊,最有名的辯護之一,就是「那天早上沒人叫醒我」。意味著,如果事發當天,國安單位更早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,及時叫醒他,事情可能不會演變到那麼嚴重,都是他們的錯。
可能的變數:首投族的政治傾向
持平而論,納坦雅胡確實是具備高度手腕的政治人物,如此手腕,確實是長期在以色列政壇脫穎而出,相當需要的特質。雖然多年來,跟不少右派政治人物相繼鬧翻,經歷各種國內外危機,他卻總能起死回生,維持聯合黨席次,並在國會找到新的合作夥伴,願意跟他組閣。
他似乎也能把這套手腕,搬到國際舞台上,再怎樣就是能找到,願意跟以色列站在一起的國家;即便為人直白的美國總統川普(Donald Trump),也開始對納坦雅胡多有微詞,納坦雅胡還是沒有放棄,在這位強國領袖面前,爭取他心中的以色列利益。
在可說五年一小戰、十年一大戰的以色列,納坦雅胡在將近20年的總理生涯,也確實帶著這個國家,挺過大大小小的武裝衝突。
綜合這些紀錄,就算你不喜歡納坦雅胡,也不得不佩服,他或許真的具備,要在以色列政壇、甚至國際政壇上,帶領這個國家生存下來的那兩把刷子。
那麼根據這樣的分析,在10月即將到來的國會選舉中,納坦雅胡是不是再一次贏定了?
一個可能的關鍵,在首投族身上。
以色列國會的法定任期上限是四年,但國會提前解散的情況,非常常見。這次的第25屆國會,罕見地完整走完四年,上一次做到四年上限的,是1984年至1988年的第11屆國會。
因此,在今年10月27日,將相對罕見地,有一群18到22歲之間的年輕選民,首度有機會,透過選票,表達他們的意見。根據估計,共有59.5萬人。
在一個非常極端、而且幾乎不可能出現的假設下,如果首投族全部跑去投票,而且政治選擇高度一致,理論上,可能左右十多個席次分配。
以色列民主協會(Israel Democracy Institute)針對576位首投族進行的民調顯示,其中有高達91%,表示對投票抱有高度意願。
那麼,這個世代的成長經歷,會如何形塑他們的政治傾向?
首先,他們的成長歲月,絕大多數的時間裡,只認識納坦雅胡這位總理。但這也可能意味著,他們對現狀的不滿,都會讓納坦雅胡背鍋。
再者,許多首投族的生活,因為2023年10月7日的攻擊,受到頗大衝擊:不論是在攻擊中失去所愛、或在後續遠征戰場,甚至意識到,以色列這幾年,因為戰爭等緣故,在國際上有過街老鼠的既視感。這些事件的疊加,很可能會讓他們更渴望改變。
有評論指出,部分首投族的政治傾向,比父執輩更加往右靠,因為他們對消滅「威脅」的重要性,有更急迫的感受。
如果他們因此選擇,將票投給更偏「極右」的政黨,即便納坦雅胡的聯合黨失去席次,但仍可能讓納坦雅胡,藉著拉攏極右政黨,保住總理大位;但如果他們選擇,去投靠那些,反對納坦雅胡的右派政黨們,就更有可能,導致選後變天。
有句俗諺說:「只有傻瓜才會做預測,尤其是關於未來的預測。」我們當然無從得知,有如以色列政壇「九命怪貓」的納坦雅胡,是不是會第N次扭轉乾坤,從10月的選舉中脫穎而出,持續治理以色列;但如果他再次成功,或許也不必訝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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